年应该是东渡东瀛,如今中原武林与东瀛关系并不算好,师兄又身负“欺师灭祖”的骂名,况且他还对纯阳有怨、对他亦有恨。只是,他不知这事该不该同洛风说清,最近每次见到洛风时,他都有种将此事尽数告知的冲动,但谢云流之事早成了纯阳禁忌,谢云流对洛风来说更是意义重大。
自从就任纯阳掌门,武功更上一层,李忘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心情焦灼的感受了。刚见师兄时的巨大痛苦已渐渐淡去,但更深的涩意却日益加深。
那毕竟、毕竟是他记挂等待了三十多年的师兄啊。
李忘生收起信件,放进书架中。
时值四月,连华山山顶都能感受到浓烈春意。
李忘生到底还是没告诉洛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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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剑大会的余波尚未消散,但新的武林趣闻已将其取代。
李忘生不知谢云流打算,只能以不变应万变。且等着,等师兄愿意再次现身,他便同师兄说清以前的误会。再往后,无论是师兄想留在纯阳,还是想再去东瀛,都随师兄去。
月色清浅,漾出细碎银光。
李忘生立在窗前,俯瞰华山之景。
忽然脖颈一凉,李忘生扶着窗台的手指抓紧,指甲嵌入坚硬的木头里,刺出几滴鲜血。
银芒在余光中明灭闪现,李忘生放轻了呼吸。
他并未回头,那柄长剑也稳稳与他的颈侧只差毫厘。
半晌,李忘生艰涩开口。
他说:“师兄。”
没有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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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意料之中,李忘生并不意外。
他垂眸,借由剑刃,模糊看出身后的谢云流今日并未覆般若鬼面。
“师兄。”他又唤道。
谢云流冷笑一声:“李掌教,久见了。”
李忘生闭上眼,努力将眼中热意逼回。
一万多个日夜,这个声音早没了记忆里的神采飞扬,反而阴沉喑哑,吐出的字句也从“师弟”变成了“掌教”。
不等李忘生再开口——谢云流似乎也不愿再听到他喊出第三次——谢云流收剑入鞘,剑首戳在李忘生身上,登时封住了他的声音,让李忘生再不能说出一个字来。
此时,谢云流才淡淡道:“许久未见,你如今怎的这般无用了?”
李忘生知晓他说的是被人近身才察觉,但他无话可说亦无从开口,谢云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,只是随意揪出他的一个错处来讥讽罢了。
谢云流上前一步,两人胸前背后几乎要贴到一处。李忘生甚至能感受到谢云流身上的煞气和热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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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流的手从身后探来,两根手指力气极大,虎口紧扣住李忘生的下巴。一用力,李忘生便被迫扭回头。
两人只一个对视,空气几乎都浓稠得让人无法呼吸。
李忘生记忆里的谢云流,青年才俊,神采飞扬,能将一柄普通长剑舞出璀璨辉光。他突然想起那年初春清晨,瑟瑟寒风中,谢云流白衣蹁跹,额上汗珠细密,面上带笑地站在他身侧,握着他的手教他习剑。
可眼前的谢云流,一条深深的竖痕划开眉间,眼角皱纹三五道,嘴角下撇,面色冷厉,鬓间更是染上几点风霜,竟是一分以往的模样都未曾留下。
李忘生忘记了呼吸,神色几乎是呆愣。
谢云流嗤笑道:“李掌教,居然如此惊讶么?”
李忘生在心里回答,他当然惊讶。
任谁日日夜夜都在怀念的那风光霁月的人物变成如今这幅沧桑模样,都会惊讶。
但,李忘生自己也知晓,谢云流这些年定然过得艰难。只是他印象里的纯阳大师兄太过耀眼,让他从未去想过红日坠下后是否还能夺目如旧。
谢云流冷冷盯着李忘生的脸,心下恨意突然更深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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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师弟,向来是最温和友善的,也最是仰慕他的。他原来也总以为,一直跟在他身后,笑说“以后师兄当了掌门,我就替师兄守着纯阳,师兄依旧可以放心云游”的师弟,真的能和他一起将纯阳宫发扬光大。
但也是他爱护的师弟,和他那慈和的师父,背着他企图将他奉与朝廷,偷得纯阳苟且偷生!
恨恨恨,怎能不恨!
三十年风雨沧桑,他从名技双绝的纯阳大弟子,一夕之间便成了欺师灭祖的罪人,被朝廷和中原武林不容,狼狈东逃,背井离乡。
现在再看,这些被他当做苦难的岁月竟对李忘生十分温柔。非但没将那张脸刻琢得苍老,反而他身上那股沉静气质沉淀得更加醇厚,他甚至成了纯阳大师兄、当上了纯阳宫掌门!